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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桂花香

发布时间:2013-11-02 浏览次数:

她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里,这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过,算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哪怕是如何地光鲜亮丽活在职场上,游走在各种社交场合里如鱼得水,也掩不了从小就形成的自卑心态,那是潜意识里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小小方寸中局促的天地,漆黑的灶台,脏兮兮的棉外套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双手、指甲缝里藏满的污垢。

她是母亲的头胎,来自城市却阴差阳错在农村扎根的母亲生下了她,太娇弱的身子承受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恶劣环境,在她还没开始记事时就撒手离开,留下了当时只会张着嘴巴要奶吃的她还有那个五大三粗的农民父亲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她对于母亲的记忆,直到现在也只有自家坟地里,那个冰冷石碑上,笑容中带着疲惫的脸,温柔却羸弱,她恨极了这样软弱的母亲,如果是她,她绝对不会被拘在这个狭小的方寸天地里,她的身体有一半是留着大城市的血液,躁动、不安分、渴望着喧嚣繁华和新鲜刺激,而绝对不是小小山村里日复一日的如出而作,日落而息。

父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式农民,最开始连怎么养孩子都不知道,街坊四邻的女人们见到她,总是会絮絮叨叨地说“阿桂啊,那个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大,连我家炕头都没到,就张着嘴巴找我要吃的。”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在这个让她极度厌恶和深深厌倦的乡村里。

她讨厌别人叫她“阿桂”,那是浅俗的父亲为她取的名字,他的父亲姓安,据说是因为自家院子里那一株老桂花树,她的母亲生下她的时候,满庭都是桂花的香气,所以他就随口说,那就叫安桂吧。

于是她也讨厌桂花这种植物,不金贵不高雅,没有银杏树如同女人精致纨扇一样的叶面,也没有榕树遮天蔽日一般宏伟的气生根群,平时一点也不显眼不突出,只有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绿叶,就连花都是细细小小的金色,俗气得很,比不上空谷幽兰的遗世独立,也没有映日荷花的灼灼红艳,唯一值得称赞的,大概就是它的香气,只是因为一到秋季这种花香到处都是,于是便又没有多少让人驻足的理由了。

那个时候的她还太小,在村里唯一一所小学里上学,沉默地抿着唇,然后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匆匆地低着头走过去。那群如同长舌妇粗鄙地要炫耀他们的恩慈,一次又一次地揭她的伤疤,并且作为谈资乐此不疲。那时的她太自以为是,一味地沉浸在自我的天地里,无论是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自我扭曲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却又在这片灰色里顽强不屈地扎下根来。

父亲不大会教育她,他沉默寡言,动作粗鲁并且脾气暴躁。有时候她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可能都会惹得他暴跳如雷。她对于父亲最多最多的记忆还是在自家田地里,那个佝偻的背影和晒得黝黑的,却显出一道一道深色印迹的皮肤,那么多的日晒雨淋,如同是漫长时光见证的洗礼。

她小时候很怕他,经常躲在床尾裹着被子埋着头,吃饭的时候也端着自己的小碗蜷在一角埋头刨饭。父亲总是时不时夹点儿菜叶或者难得的荤腥在她的碗里,也不说话,只是拍拍她的头,又继续埋头吃着大碗里面的白干饭。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亲人,父亲,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不苟言笑的陌生人。这条罅隙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她和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于是,唯一最可能促使她有所留恋的理由都土崩瓦解……这灰蒙蒙的天,这灰蒙蒙的时光,偏偏她就如此顽强不屈地,如同是最卑微的草种一样,疯狂地攀爬、生长,索求着、渴望着外界的雨露,梦想着外面那个五彩斑斓,繁花似锦的都市,而不是眼前这一方狭小天地。

她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止不住泪水,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还是因为回顾过去太艰辛,直到泪水啪嗒啪嗒地快要把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也给打湿到字迹模糊。

她去了外地的大学,一年里面,回家的次数为零。别家的孩子都在长假里迫不及待地扑回父母怀抱,她却经常是一个人窝在学校里,疯狂地啃那些怎么也读不完的专业书籍。她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即使村里每家每户都已经安上了座机。她的手机也几乎从未响起,只有唯一的一次,她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接通后,听见那边厚重的呼吸,不耐烦地“喂”了好几声以后,她才听见那边男人浑浊粗重的苍老声音:阿桂啊……

她一愣,忽记起这是自家的号码,而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寝室外的桂花飘香让她忽然就有点想念起了自家小院里,那一株不知道多少年岁的桂花树。

父亲在几天后出乎意料地来了,眼尖的她发现他还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只是多少年的地里劳动,指甲缝里藏着的泥土怎么也洗不干净。她的眉梢藏起淡淡的厌恶,心里担心会被城里的同学看到——她的个性处处要强,不甘人后,关于自己的家境和父亲,她一直守口如瓶。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她的表情不自然,父亲那时也默不作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甚至脸上还有些小心翼翼的神色——这些年他老得很快,腰背更加佝偻,脸上的皱纹像是不平的沟壑,鬓间银发数量也和黑发分庭抗礼,于是他终于软弱,再也没有了她小时候的强势冷硬。

返家时,他从蛇皮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盛着满满一罐自制桂花糖——小时候,她嘴馋,老想着吃糖,于是父亲就地取材向邻居讨了做桂花糖的土方法。那时,她经常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糖渍,被父亲粗鲁却耐心地一一揩去。

只是,这时的她,已经好久不吃这些土玩意儿,于是便耐着性子收下,看着他慢慢地回身,再慢慢地消失在人海里。

她一直没有开那罐桂花糖,把它锁在了抽屉最深处,无非是害怕被那些城里的同学们看见然后起疑,于是日积月累,连她也渐渐忘记。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收拾抽屉,惊讶地发现那罐桂花糖已经发霉变质再也无法食用,她也就错过了这最后的一次。

多年后,她毕业、工作、奋斗,在职场里摸爬滚打,撒过泪、流过汗,甚至有次为了和客户抢订合同,膝盖被轿车擦挂受伤到医院去缝过针,那时,深夜医院的回廊里,静悄悄只有她一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同事们的关心短信和电话已经稀落下去,不知道怎么,她却有些想念起了当年大学校园里,她生日那天父亲突如其来的电话:阿桂啊……似乎那个讨厌的名字也变得不再讨厌了。

此时,比起当年的小姑娘,她已经沉稳了许多,有一个优秀的男朋友,懂得了爱人和被爱,那些年看得比天大的事儿,现在回头也笑得风轻云淡。她的内心开始变得柔软,只是在父亲这道坎儿上,却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从小就根深蒂固的东西,如何也没法改变。这方面来说,她和他太相似,毕竟是他的女儿,在有些事情上面的偏执和木讷,如出一辙。

把她催回去的是家乡那边的电话。邻家的大婶说话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有着潜意识里的骂骂咧咧:阿桂啊,你还不快点回来!你家老爹出事了,就今早上出门给院子里的桂花树浇水,一不留神摔了一跤,下午就不行了,医生都开病危通知了,你还不回来就见不着你爸了!

脑子霎时一片空白,然后“嗡嗡”地像是有无数蜜蜂在自己耳边飞……聒噪搅得她没法继续听清接下去的话语。

接电话时,她在北京开会,是关系到公司接下来非常重要的战略经营计划,甚至还会和她下半生的命运都关联起来。她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道歉,说会尽快赶回来,然后拜托邻居照顾好父亲。

说话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水,却下意识地紧紧攥着从市场上刚买回的软糖包——她还记得上一次见到父亲,他说话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嘴里稀疏松动的牙齿。她一直没有留意过父亲到底喜欢什么或者是需要什么,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这些爱好,但是人们总是说“老小孩、老小孩……”,她觉得或许该哄一哄自己的父亲,就像哄小孩儿一样。

开会第三天,她接到了老家邻居的电话,说她父亲已经过世,走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住院室的门,如何也不肯合上。

那一刻,连手机也拿不稳,她贴着墙无力地滑下去,她本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却一抹眼睛,眼眶处干涸一片。即使那时的气温还不低,她却突然觉得那么冷。

再次回家,推开院门,还是满院的桂花香气,那些细细碎碎的金黄色小花躲在树叶里面。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一样,似乎再回头,就可以看见父亲沉默坚韧的背影,在太阳底下,额上的汗水滴落在泥土里,碎落成七八瓣的光景。

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跟父亲亲近,也许是他们都太过于相像,都太过于沉默安静,偏偏是最亲密的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可以和工作的伙伴相处愉快,也可以对自己的男友体贴备至,却偏偏是他的父亲,他和她之间生出了巨大的龃龉,即使是后来日渐成熟的她也没法补救。

他曾经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桂花油绿的叶片;他曾经为她夹过饭菜,拍拍她的肩头让她多吃点儿、长高点儿;他曾经在她生病的时候,半夜里跋涉过那么远的山路去找邻村最好的医生;他曾经为她做过一罐又一罐的桂花糖,那些甜腻的香气像是扎根在记忆里一样,如何也驱散不了。

那么多、那么多……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那个鲁莽到近乎于粗俗的父亲为她做的所有一切,点点滴滴,日积月累。

然后,她就看见自家院子里,桂树底下的那片绿荫里,透过那些参差交错的绿叶,投下的一点一点、斑斑驳驳的金色光点,在年生日久的摇椅上,好像她的父亲还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慢慢摇,摇落那些悠远的时光,摇落那些太过久远的回忆,他的脸上依旧有那些如同沟壑一样黢黑的皱纹,用沙哑苍老的嗓音喊她:阿桂啊……

然后,她突然就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泣不成声。

文:徐明进(学生宣传新闻中心 文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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